一
初冬的黄昏,微雨。
他提着公事包走在街上,有意无意地数着街灯一盏盏地亮起来。这是一个无聊的周末黄昏,没有加班,也没有约会。面前似乎只摆着一条回家的路,就象家里的餐桌上永远都摆着的那盘水果沙拉,渐渐地失去了新鲜的颜色。
她喜欢吃沙拉,尤其是水果沙拉。恋爱的时候,他常常陪她在CRYSTAL的旋转餐厅吃饭。她常常都只点一客水果沙拉,不是为了替他省钱,而是为了保持身材。而他,担心她营养不够,就把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用叉子哄着喂到她嘴里,小声地哄着:“娃娃,我的娃娃——”她撒着娇,嘴上嚷到:“烦人”,却小口小口地把牛排吃掉。
向她求婚的时候,他买了戒指、鲜花和一张CRYSTAL的风景明信片。他拿着笔,脑子里全是她撒娇地吃他牛排的模样,他在卡片上写了一句话:“You are so sweet girl.And I promise you will be the most sweet wife in the world.”
新婚的第一天,她亲手做了一道水果沙拉放在他们的桌上,用叉子把第一块沙拉放到他的嘴里。她发誓要把家里的饭厅变成CRYSTAL的旋转餐厅,牢牢地抓住他的胃和他的心。他以为她只是孩子气,可是从此以后,她真的潜心于厨道,餐桌上的菜式千变万化,唯一不变的就是她的那道水果沙拉。
二
他们的第一个结婚纪念日。
他不露声色,早早地在CRYSTAL的旋转餐厅订了位子。下午六点,他如常地回家,他期待自己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透露这个让她欢呼的安排。在他的想象中,她会欢呼,孩子气地,然后亲亲热热地靠在他的肩头说给她带来那么多的欢喜。
打开门的时候,他傻了眼。
她摹仿CRYSTAL的女招待着装,脸上挂着调皮的笑,替他接过手里的外套。帮他换过拖鞋后,她牵着他的手来到饭厅,那里是一桌她自制的西餐——为这,她悄悄地在烹饪学校报了名。于是,他的安排打消在她款款的温柔和满桌的美味之中。他吃着牛排,她吃着水果沙拉,他们说说笑笑。他想切块牛排喂她,不知怎么的,手忙脚乱地打翻了前面的红酒。她温柔地对着他笑,示意他不要慌张,然后立即起身,动作熟练地找来抹布清洁餐桌。他有些懊恼地看着她,终于在她坐定之后,自顾自地吃起来。
她做的食物吃到嘴里,是一种幸福的滋味,他想。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么幸福,他开始用大口大口咀嚼食
三
她喜欢花,尤其喜欢小朵的紫罗兰。恋爱的时候,每次约会他总是会用鲜花点亮她的笑容。每次注视她那因笑容而特别晶亮的双眼,他就陶醉的恍如一个魔术师。为了这样的魔法,他成日里挖空心思讨她的欢喜,而每次感觉到她的欢喜,他就会情不自禁地紧紧搂住她,轻轻地喊:“娃娃,我的娃娃——”
婚后,她把他们的阳台变成了一个花台。她把每个季节的花一盆一盆地搬回家。她说,她要他们的生活中每一天都有鲜花。然后,她爱上了收集各式各样的花瓶,用来搭配不同的鲜花,摆在家中的各处。花香,因此平凡如空气。
结婚三年后,他升职了。她索性就辞掉了工作,打理他的一切竟真的成为她的终身抱负。除了交给她家用,在家里他需要的是休息,只是休息。所以他能想到的,她都会想的比他更早,想的更好。刚开始,他觉得她如此专注于家庭的琐碎事愈发显得孩子气,但享受着她提供的如此完美家庭生活,他是再也无法小声地喊她娃娃了。
其实他也不明白幸福生活后来为什么变成这样,她的微笑,她的面孔、她的手,日复一日渐渐地从他的眼帘中模糊起来。她的一切,不需要他的特别期待就摆放在应该摆放的那个地方,就像那水果沙拉,永远占据着饭局的一角。
他们从此都没有去过CRYSTAL的旋转餐厅。
四
这真是一个无聊的周末。就这样提着公文包,数着街灯一盏盏地亮起来。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似乎除了回家就没有别的选择。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那个身影:一个走在大街上的女人。在微雨的黄昏街道,她穿着蓝色的风衣,没有打伞。窈窕、轻盈。她的步履,仿佛一曲馥郁的黄昏和歌。
他被她吸引住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使他整个人陷入一种简单的兴奋。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这种追随,使他有一种在黄昏街道上跳探戈的感觉。探戈舞曲的节奏在他心里强烈地跳动着,他望着她,一直望着她,期盼她的一个回眸,她眼眉间的表情,甚至在想象中模拟他对她的第一声问候。
她走在他前面,一直没有回头。但她的背影——窈窕、轻盈,令他如痴如醉。凭直觉,他知道她一定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他期待她的回眸,却不想主动叫住她。和她的背影对话令他着迷。
一辆呼啸着的救护车像一声嘹亮的萨克斯,猝不及防地从他身边擦过,也从她身边擦过。大片大片的水花仿佛他对她的敬礼,落在她蓝色风衣上。她为这不切而遇的意外停住了脚步,站在路边整理衣服。他带着一种偷窥的兴奋,急切地打量她秀美的侧影。她的眼睛、她的眉毛、她尖巧的下巴——他怔忪了。
五
她是他的妻子!她竟然是他结婚七年的妻子!
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缓缓注入他的胸中,使得他的心隐隐作痛。他有些茫然地挪动着步子,继续着对那个穿蓝色风衣的女子的跟踪。她今天显然经过了一番精心修饰。一个蓝色压发把一把长发端庄地绾在脑后,洁白的颈项一览无遗。他忽然记起早晨出门时她告诉他要去参加一个同学聚会。
他和她走同一条路回家。
她边走边有意无意打量着自己映在过路的车窗、门窗上的身影。他发现,这种自我欣赏简直令她着迷,甚至使得她灰蓝色高跟鞋踩出了一种富有韵律的步子。蒙蒙的冬雨使得她那在路灯下的身影犹如裹着一团雾气。一辆急驰而过的汽车带着一阵风,牵动了她的风衣,她鬓边的发丝不安地飘动着,她用手轻轻一拂——
他没有上前叫她,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街上很安静,她纤细的鞋跟踏在水泥路面上发出的响声清脆得犹如把许多冰块一下子倒进一杯黄色的扎啤。如今,这杯扎啤正在他的胸中发酵。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情景。那天也是一个微雨的黄昏,她没有打伞,穿着一条蓝色的秋裙,裙在斜风细雨中被吹成了一面小小的旗帜。她脸上晕红,两眼发亮。风吹得她的发丝不安地飘动,她用手轻轻一拂——而他,站在路灯下望着由远而近的她觉得她的每一步都踏在了他的心弦上。当时,他快乐得几乎要唱歌。
六
此刻,他心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甜蜜。多年来,他习惯于将她和那盘永远占据着他们餐桌一角的水果沙拉联系在一起。新鲜的水果一旦拌上了沙拉酱,就再也鲜透不起来。他已习惯了她穿着暗淡的家具服,围着围裙在家里忙进忙出的样子。
很久了,记不清有多久,他没有好好地打量过她。每天,他匆匆忙忙地上下班,她勤勤恳恳地做家务他和她很少交谈,偶尔在吃饭的时候说上几句,也无非是吃什么,穿什么,买什么等等现实的零碎。
很久了,记不清有多久,他几乎忘掉了她当初的模样,忘掉了那种一个眼神,一句说话就能牵起的甜蜜与烦恼。他的脑内记忆翻腾,他的心里柔情万千,他的目光紧紧追随她蓝色的身影。他好象做回了过去那个暗恋她的少年。
看到那栋熟悉的单元房时候,他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久违了的冲动。
七
伴随着砰砰的心跳,他一口气跑了几条街,用口袋里的零钱在玻璃花店里买了一支紫罗兰。那是她最喜欢的花。一路上,他小心翼翼的捧着这支沾着雨水的小花,脸上漾着温柔的微笑。
到家了。面对着厚重的灰绿色铁门,他作了一个深呼吸。他要敲开门把紫罗兰送到她面前,像过去那样拥抱她,给她美梦般的惊喜,在她的耳边一遍遍的小声喊:“娃娃,我的娃娃——”然后等她绽开一个羞怯怯的笑。他把花藏在身后,轻轻叩了几下门,心情是莫名的紧张。
门开了,他看见他的妻子系着条半旧的围裙,扶着门把,白开水一样的笑容。屋内传出一阵油烟味,告诉他她正在准备晚餐。这时,屋里煤气炉上的高压锅发出了尖锐的鸣叫,妻子慌慌张张地转身进屋了。屋内的灯光雪亮,在她转身中,他清楚地看见她胡乱束在脑后的马尾上有几丝灰白的头发。突如其来地,他心里腾起一种冷漠的厌烦,他觉得他刚才肯定是看错人了。他手一松,紫罗兰掉在门口,径直走进屋里,砰,把紫罗兰关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