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家人的好客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你随便走进哪一家…… 去苗寨之前就被朋友警告:无论你酒量如何,到那里都逃不脱一醉。几乎滴酒不沾的我不屑地哂笑:“连最能灌酒的东北人都奈何我不得。我就不喝,他们还能强扭着脖子灌我不成?!”其实不是没喝过,而是因为看多了女子的酒后失态和男子的酒后浑浊,所以对酒有着莫名的反感。
那年春节,我们一帮乐山好水的朋友相约到黔东南雷公山的苗寨过年。从凯里换上公共汽车,颠簸在高山梯田和万丈深渊之间的盘山道上,我们这些看惯了钢筋水泥的城市人,一面为安全问题紧张不堪,一面为那恍若仙境的奇山妙水大呼小叫,实在显得没见过世面。每每峰回路转,还都忍不住地欢呼一翻。
如此持续亢奋了六七个小时,汽车从结着冰凌的雷公山制高点下来,开始略过一座座木板楼的村寨。还没到目的地开屯,我们就被前面山路上一群满脸涂着红色颜料的小姑娘吸引住了,出于好奇,大家下车观看,不想却被这几个小姑娘包围住了,她们提着塑料桶,端着浅浅宽宽的粗瓷大碗,给我们挨个倒酒,一个都不放过。原来这是结亲的人家在为路上的客人敬“拦路酒”。我一下子懵了,这样好客,这样热情,你怎好拒绝?于是,我们还没进苗寨,就先被杀了个下马威,喝了满满两大碗米酒。之前我那“势不就犯”的豪言壮语,瞬间便土崩瓦解了。
苗家的酒都是自酿的米酒。口味分两种,一种是甜酒,俗称醪糟;一种叫苦酒,是低度白酒。我们在苗寨的日子就没离开过这两种酒。早上起来,到村边清澈凉滑的泉水池洗漱之后,回家先是喝上一碗醪糟甜酒暖胃,之后就开始在木板楼上围着炉火,一人端着一只粗瓷碗,吃各种奇怪但好吃死了的火锅。吃饭,是绝对离不开酒的,这回便是“苦酒”。男主人敬一圈,女主人再敬一圈,这叫“敬客酒”。而且每人敬的都是两碗,他们的理由是:客人是用双脚走来的,所以敬酒要成双。不喝?那就端着酒唱敬酒歌,你不喝,人家就端着酒碗唱个不停,没人扭着你的脖子灌酒,但那实实在在的热情,让你不得不就犯。所以,只有到了苗寨,你才知道什么叫做“盛情难却”了。
米酒醉人,但一天下来喝十几碗却不会吐。他们说,米酒是纯粮食酿的,是养人养胃的。几碗米酒下肚,人就开始有点飘飘欲仙了,四肢百骸都懒懒地舒展开来,头脑却变得异常灵活,麻木已久的神经也开始复舒,每一丝触角都恢复了原本应有的敏感,沉睡了太久的心灵重新变得温润柔软,在城市里僵硬的职业表情渐渐被化解掉,波光流转,妙语连珠。至此,我才记忆起原来的我是这样的善感而生动,朴实而性情!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人都变得可亲,雾里看花一样的美。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喝酒原来有如此妙处?
苗家的酒桌没有男尊女卑这一说。女人只要伺弄好了饭菜,就会过来与客人一起喝酒聊天唱歌。酒过三巡,你就会看到他们的“交杯酒”。可不是我们惯常调笑的那种“交杯酒”,是表示交心,表示深厚友谊的一种喝酒形式。喝法也不是交叉着胳膊喝自己的酒,而是互相把自己的酒碗递在对方嘴边,一齐喝下去。男女之间可以交杯,男男之间可以交杯,女女之间也可以交杯。然后就你一句我一段地对歌。歌唱的内容是即兴的,是把想说的心里话都用歌声表达出来。有时,唱到忘情处,他们会旁若无人地泪雨滂沱。那是种怎样无虚饰的真诚和自然啊!
以至黄昏过后,人就越喝越多,不仅有大叔大爷,而且四周会渐渐围拢过来许多大姑娘小媳妇。她们大多是羞涩地蹩在墙角,如果逗她们唱歌,大家总会你推我搡地扭捏上半天,可等到第一个小媳妇开了腔,这一整晚你便都不用担心冷场了,歌声会接连不断,兴头起了,姑娘媳妇们会一个接一个地抢着唱。深夜的炉火映着小媳妇们红扑扑的脸,眼睛里闪着清澈而迷蒙的光芒,这时已经酒醉的我们都会静静地再次沉醉在这忘情的歌声里,歌词是听不懂的,可是我们的感觉却在歌声里交汇融合,那悠扬婉转的歌声分明是她们的爱情与梦想,是她们美丽的回忆及深情的向往。
苗寨的好客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你随便走进哪一家,不管是否相识,女主人都会马上去张罗酒菜,男主人则开始以酒敬客。而且,你完全不用担心喝醉了出洋相,没人会笑话你,也不用担心酒乏人困时该如何回去,一定是被陌生的主人家安置在他们的床上小睡直到舒展地醒来。
大年初六,我们一行十几人,连唱带跳地沿着山路步行十几里地,来到另一个比较大的镇子,永乐镇。正赶上镇子上举行盛大集会,未出嫁的年轻姑娘们身着刺绣盛装头戴银饰花冠,随着芦笙和铜鼓的节奏,围成一圈跳着铜鼓舞。我们兴奋地加入了进去,还没跳上一圈,就有许多小姑娘拎着酒桶围追上来,照例,每人两碗!越来越多的人端着米酒来敬,我喝得已经踉踉跄跄,可心里却快乐得了不得。在这里,在苗人的天地里,敬酒、喝酒,纯粹就是为了快乐,不管原本是否相识,大家都会你敬我我敬你地醉笑在一起,人和人之间没有隔阂、防备和距离,有的只是彼此的爱与欢乐。看着欢乐的不分彼此、没有亲疏的人们,我常常一下子恍惚起来——普天同乐的大同世界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吧?!
深夜回来,我们踉跄地互相拉着手,沿着没有路灯的山道一路忘情地高声放歌。不时,会有一扇木门打开,一束手电筒的光从身后无言地照来,直到那光再也追不到我们的脚印。拐个弯儿,会有另一扇木门打开,于是便有另一束温暖的光为我们照亮那原本漆黑的山路。那一刻,欢歌笑语的我们眼睛里都充满了感动的泪水,若在北京的街道上,这样张扬扰民的我们得到的一定是板砖的礼遇,而酒乡里的人们,没人会抱怨我们酒醉后的狂放,有的只是这样理解而善意地为你照亮夜路的一束微弱而温暖的光。
在苗寨的七天,不管在谁家,都只有早晨醒来那半个小时是醒着的。余下的一整天都是在米酒的醇香中和低婉回旋的歌声中醉眼迷离地度过。与其说是沉醉在酒乡里,还不如说是沉醉在那一份全然放心的安全里。千山万水之后的小寨,山青、水秀、人纯、歌美,醉在这里,就象迷蒙地躺在妈**摇篮里,温暖而明媚,美丽而安全。
苗寨归来,我爱上了酒。但在城市中却再也找不到在苗寨里那种微醺的快乐。